铁（组诗）

赵见

1.冶铁术

一些石头长眠于山体
内心怀着火
好像都有决心奔赴另一场烈火

破旧的风箱仍能鼓噪出风声
追赶着记忆裸奔
它们把我认作匠人，都愿意与火焰赤搏
作一场生死缠斗

石头并不擅长伪装
它们以水的形式，泄露了铁的身份
在时间的平面上
跃出一滴又一滴光芒

当我的目光冷却下来
总会有一种执念
被浇铸成铁，一番番轮回人间


2.一块生铁

冷风像刀子，吹向湖面
薄冰之上
残荷与枯苇，用同一种声调
控诉江淮的冬天

铅灰色天空下
那少年百无聊赖，一粒一粒捡起石子
向下击冰面
向上，追打树间的一群灰喜鹊

那时他正值青春期
像野草一样叛逆，也像稗子一样自卑
更像一块生铁
被火逼着，从石头里跳出来


3.打铁记

彼时光阴如铁
左不过来路不明的一场暴风雨

熟的，生的，旧的，新的
依次落草的铁们
都愿把一间铁匠铺当作自己的梁山

都愿再次投炉，承受着锻打和淬火
生活已穷得叮当响了
也不会埋怨
再添一串落锤声

此刻我站在街头
像一块老铁
寻不见这陈旧的手艺
不断怀念一位铁匠和他的铺子


4.铁画

山水几重
佐以花鸟几许，还是抵不过一季春风

有人把春天刻上铁板
有人领着一条大江，向东入了深海

而我更乐于留在芜湖的田野
三月油菜花
可以博得黑铁一笑，露出金黄的牙齿

这浩荡人世，温与凉，疏与密
总是切割不清
每一幅铁画都怀有不可辜负的情分


5.每次讲到铁

血似乎流尽了
他虚弱得睁不动眼皮
被炸飞的断腿落在五米开外
肌肉还颤抖着
那一场遭遇战，接连打了五日
无数块钢铁在肆意飞舞

某个下午，我在乡下一间旧瓦房里
采访七十多年前的战事
每次讲到铁
这位从朝鲜战场回来的百岁老兵
总不自觉地
摸了摸自己残缺的右腿


6.锈

废弃的记忆
废弃的水，不足以腐蚀一段生活
循着它们的思路
能听见铁叫出无奈的苦，冷森森的疼

我们一天天老去
骨节处留残花败藓，越来越难以辨别
只是不愿剥了
再剥，仍不见出得一朵棉白

这些日子，与母亲的电话总是拖泥带水
把锄头和镰刀的事说了好多遍
也说过老屋
多年不住了，会漏下星光或雨水吗

日月沉默如铁
我们深爱着流水，也惧怕过流水
2026.09.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