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风吹过的面孔(组诗)

赵见

1.诗人

那人依靠头颅行走，文字是飞行的灵魂
将一席白纸作为栖息地

修辞潺动若水，据说可以洗亮粗词糙句
淘出一些精美的石头
他更喜欢一人独钓的意境

若再以鸟鸣为韵脚
能不能押得上风声，虫吟，一声叹息

午后，他坐在山坡上望远
目光所向——铅灰色的天空蓄着雨水
收留闪电和雷声
等着一个集体造势的时刻


2.失业者

世人有皮相之惑，充斥着善意和谎言
他掩起倦容
却掩不住内心的惊慌与萧瑟

秋日已近尾声，愈往下走愈显清冷
街市上音乐漾动
一些人披上各色行头，来去匆匆
撞碎了灯火

高楼置下的倒影里
潜伏着一双双闪烁或幽深的眼晴
夜色迷离
令一场未及梳洗的欲念，再生困意

天桥上，他混迹于借酒还魂的人中间
醉意阑珊，互相谈论自己的明天


3.夜行者

夜露失重，在草尖上逗留
还不时担心会掉落地上，洇开薄月光

一条无名路曲折向远
那是人们踩出来的，早成为出村的捷径

他打着手电筒独行时，露水打湿了裤管
萤火虫像一群精灵，集结得越来越多

如果此去必经一片高冈上的坟茔地
他会不会心悸，误把萤火认作磷火


4.失语者

烟卷剥掉衣装，向火点接近
将处女之身交给一个人不眠的夜晚
燃掉那些被人忽略的片段和细节

黑夜是个失语者
怀抱着尘世，腹内有一条欲望的河流
却倒不出一滴水
更倒不出大地酝酿已久的轰鸣

市井遣出斑斓灯火，兜售生活的摊位
百态众生潺动不息
用一场声色俱全的情景剧还原世界真相

一个人临窗而坐，被楼群咽下的背影
孤立而倔强
仿佛要偏离这人间原本的立场


5.酿酒师

高梁和稻米攒积着心事
植于屋内一隅，有水替它们守住秘密
光景见长，酒麯正痒

他总是喜欢倾听酒水因子对话的声音
由清向浊，再由浊向清
有时会遣散一缕酒香
让它从坛口处溢出来
入空杯，上桌面，开始挑逗人们的舌尖

而他并不知道自己
所屯积的年岁与情感正被日月分拣
排列开来
其实一半是清水，另一半是烈焰


6.江上渔者

夏日雨水丰沛
加快了江水南流入海的速度
滔滔是一种情绪
自北向南一路铺陈，漫延了数万公顷
下游有一座小渔港
这些年驻泊的渔舟越来越少了
鲜有的几艘，还在坚持这不确定的营生
钱二叔家的帆布木船
是其中一艘
这一日，他从雨后的清晨里醒来
光着黑脚丫登船
然后驾着它驶向了江心
我又一次目视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
像一粒问号


7.护林人

深山无语，鸟们仿佛都寻梦而去
涌泉和飞瀑
也仿佛都是一夜间被这个深秋带走
谷底有一潭水，只是微漾了一下
便隐约闪出妖形的树影
如果潭边石头能念出湿度恰当的咒语
想必它们会还原真身

这是一个护林人的日常
此时他正以柴刀开道，沿着合水线巡山
只是山间太静了
听得脚下落叶骨碎，发出一串脆响
只是草木太密了
看不见远处的木屋
一个黑瘦的女人以及她调配的烟火
2026.05.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