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哥哥你近前来

书洛 · 发表于 2020-3-21 1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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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书洛于 2020-3-21 16:19 编辑

我师南攻，将袭襄阳矣，知君精忠为国，冒死以闻。
我累君母惨亡，愧无面目再见，西赴绝域以依长兄，终身不履故土矣。
愿君善自珍重，福寿无疆。
华筝

从喜欢到热爱，当我定居西域的时候，细细想起来，好像很长的一段路程。可是，当时年少，便总觉着，很短很短。

当我用纯稚的净手，捏着奶茶香的甜意，迎向那个初来草原的懵懂少年，我就已经把这一生的糖都攥在了手里，等他接过。那时，他没接，因为忐忑因为寄居，后来，他也没接，因为他在南国，他是江湖英雄，是家国信念的持守者，还因为，他一生的甜，都由伊人给了个全。

我眼见着他的目光从坦荡到残冽，他的眉目从憨直到偏颇，我不怪他，我的故土也不怪他，因为征战不可避免，因为爱，从来不能迁就或是退让。我的父汗与兄长，以为我是一晌贪恋，可是，直到暮年，直到那个金刀驸马与沙场同埋，我都没能忘记从喜欢到热爱的一点点浓淡。

当我的长发稀疏如草丛，被西域的风欺得凌乱，早已失了在他年少目光下的青黛光泽时，我身披苍色的枯槁，仰着暗褐的风侵之颜，想起他。

天上的云朵像白马，驮着那个晒得微黑的少年。那时，父汗站在我身边微笑，英雄豪迈，看着兄长们的马骑引颈驰来。而我只看到他，风襟里都是让我羞涩的温暖。我是草原的儿女，我是父汗的公主，所以，我的羞涩不是低头不敢看，我就那般纵容我的凝视，一潭眸泽，全是他踏水凌波的步行，笑靥里把脉他的气息，那是草原与南国的味道，粗犷又温良。

纵横天下，尽揽江山，我始终不知道男人的世界这个志向有什么好。为了这志向，我和父汗与兄长，跟他割据出一道长长的鸿沟。然后，草原遍布浅灰的幕布，那是战争与杀伐的留影，背景里再没有金色的麦黄和风吹草低牛羊成群。我的心事中和了战鼓和呐喊，熬制到终未结籽。

最后一见，亦是最终一别，我在马上，回望他，君颜见苍，却猎猎男儿色，像秋草，像牧马，像极闲散，却负笈雄心，只等风来，呼猎驱逐甩缰嘶鸣。我懂，懂他，亦懂父汗与王兄，所以，我只能回头一望，把他记得牢牢的，把嘴巴抿得紧紧的，不劝动荡，不提温软。

当我的世界落日余晖扯幔而下时，我的父汗只留下石碑上镌刻的英雄痕，我的兄长容我在西域里设置行宫里的江南，而他，我抚摸着锋刃如雪亮的金刀，他呀，他的信念如金刀，从未离身的割着我的欢笑，所以，我没了归家的念，只有尘世的疲累，疼痛如狭路，夜里偷袭，直疼得我从守红颜变成了纵白骨。

余生，我都没有离开西域，那是个再与他无关的地方，太远太远，远得纵是我听到他在襄阳城的最后消息，我便是爬也爬不到那儿了。胜利的消息令草原沸腾，而他的消息就永久的陷落在这沸腾里了，哪怕他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哪怕还提起他最后一滴血也支撑着钢铁躯未倒下的传奇。

难过吗？与疼痛相比，难过算什么呢。我只遗憾我竟是到了此时才读懂一句“世间静好”，而这是个英雄遍地的时代，世间静好被搓磨得满目疮痍。在男人的漫漫征途中，女人，只能被圈在一小块围地里，折翼求生，哪怕是那个执意相随为他抛下桃花源的聪颖女子。

西域风沙很大，大得没有猎场的一点点痕迹，可是，我仍然逃不开男人狩猎而身后留守的宿命。只是这留守，在没有他的岁月里，变成毫无反驳的甘愿。行宫里的江南很好看，小桥流水，黛瓦白墙，还有门前桃花。可是，王兄不晓得，我跟江南从来无缘。我热爱的从来都是牧马放羊，是蒙古长调，是“酒喝干，再斟满，今夜不醉不还”，是绵延千里的江山和城郭都有歌声有白马有鲜花，还有一个心里没有蒙古也没有南宋只有我的他。

我不爱江南，但我特想像那个江南俏女子一样，在白雕翱翔的天空下，在草初静羊初白的时候，与他初见。那时，我笑如桃花，叫一声：靖哥哥你近前来，看清我这前世的乞儿，今世的华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