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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心的意愿 当姚娟的身影出现在县城汽车站门口时,程海瞧了几遍差点没认出来。他看起来神色如深潭静水,不动声色,实际上心底掀起了一阵骚动的波浪。 有20年没见了,当年那个扎着马尾辫、一笑俩酒窝的班花,如今站在他风华依然的面前,活像个被生活榨干了水分的萝卜干,全然没了吸引力。 她正值年富力强的年纪,但那张脸皱得跟老妇人似的,头上依稀飘着几丝白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一看就猜得出穿了不下10年的光景。 “姚娟?”程海硬着脸皮随意叫了一声,嗓子眼儿像沾上了不干胶。两人分别20年了之后,一声不轻不重的呼唤,突然无端地生出了一种陌生感。 “程海!”姚娟的眼睛忽而一亮,随即又暗了下去,两只手在下摆上捏了捏,半信半疑地说:“你、你还记得我啊?唉呀,现在都老得不像话了。” 程海心里不由咯噔一下。这哪是记不记得的问题?这分明是处在两个世界里的人。他这些年混得不错,房子车子孩子都有了。讨的老婆是端庄大方,跟姚娟年纪相当,打扮得就像小姑娘。可姚娟呢?说她是自己老妈都有人信。 “呵,哪能忘得了你嘛。”程海挤出个笑脸,说:“走,找个地方坐坐。”他现在提出的这种邀请,并不是一种假意的客套,而是发在内心深处的呼唤。 两人进了车站旁一家小茶馆。姚娟先行坐下来时,程海注意到她动作很慢,几乎是滑坐下来的,腰板也像塌了下去,像是哪儿被什么牵住了似的。 “你是哪儿不舒服吗?……”程海皱了眉头,指了指她歪斜的身子。姚娟眼前令人不适的坐姿,显然她自己感受不到,而是长时间习惯下的积累。 “是老毛病了。”姚娟苦笑:“山里湿气重,腰椎间盘突出,治不好。”这个令人不堪的毛病,已经折磨了她多年,为了治疗它,草药都喝得倒胃了。 程海给她倒了杯花茶,香气飘飘的,姚娟捧杯子的时候,看她的手就是干多了粗活。程海心里不是滋味,当年那个拉手风琴的手,如今成了这样。 “你这些年都一直待在山里啊?就从来没想着挪动一下么?”程海当然不太清楚,在山乡农村入职的人,要改换一个地方,简直就是登天揽月一般。 “挪动?咋挪动?”姚娟抿了口茶:“就这样当了20年山村老师!”姚娟自然也动摇过,那都是受不了疾病折磨。可是提出来后都是一场竹篮打水。 程海忽而想起来了。姚娟大学毕业那年,本来能留在城市当老师,可她看了一桩新闻后,非要跑到穷山村去支教,还说什么“山里孩子更需要她。” 当时不少同学都劝她,包括程海自己。几个同学轮番上阵,费尽了几多口舌,好话歹话说了几大箩筐,可姚娟倔得像一头驴,性子来了,死活不听。 “你的汪群呢?他又到哪里去了?”汪群当年追求姚娟可是追得最凶。这是班上同学都知道的,程海心中更清楚,因为他也是一个憨坨子追求者。 姚娟的手不由抖动了一下,端着的杯子里的茶水荡起了一阵涟漪。程海这句不知就里的问话,在时隔19年之后,竟然还能冷不防击中自己的软肋。 “下去就分手了。”姚娟说得轻飘飘的:“他要我呆1年就回去,我没答应就再不搭理我。听同学来信说,娶了城管局局长的姑娘,做了上门女婿。” “靠,真不是玩意儿!”程海心头一禀,不觉暗骂了一句。这家伙当年追求姚娟玩花招玩得天花乱坠,结果还没开始,事到关头他就玩起人间蒸发。 “呵,瞧你这副派头,也是人生赢家了哈。”姚娟放下杯子,笑笑地说。 “啥子人生赢家?也有失败的婚姻,老吵架闹离了。”程海摇头回道。 侍应生续满了茶水走了。程海转眼瞧了姚娟,笑笑地说:“月底办20年同学聚会,你千万可要出席呀!没有你的参与,那将是一场终生遗憾的事。” 姚娟猛地抬了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我、我就不去了吧,胃不好。” “说这假话都不像嘛,你到底有啥子难处?拿份子钱的事我给你垫了!” “我这副样子出去……”姚娟拍了拍自己的穿着:“这也太煞风景了。” 程海顿时明白了她的含义所指。同学聚会搞不好就是场攀比大会,谁混得好谁就是崇拜对象。姚娟这副模样去了,多半被个别同学在背后当笑料说。 “信那一套做啥?”“噔”地一声,程海顿下了杯子:“总有人间真情的。” 姚娟微微摇着脑袋,瞪着迷茫的眼睛,不觉问道:“吴英该会来的吧?” 程信的嘴巴一裂,没发出声音。吴英,这疯丫头,当年班里的文体委员,比起姚娟的相貌和成绩来,差那么点意思,处于下风。可人家八字生得恰逢其时,嫁了市体委当官的,在区教育局当了督导,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滋润。 程海看去满不在乎的,内心却也担心姚娟毕竟沉寂于山村太久了。他一时拿不定好的话语,是来温言软语安慰她好,还是苦口婆心劝说她几句好。 “不是怕啥的……”姚娟抿了抿嘴唇,说:“是担心她说我的风凉话。”她觉得其实用不着劝说,她是极为盼着去的,但面临的窘迫也是一道难关。 程海闪亮的目光打在了姚娟身上,突然呵呵笑了:“这样,我给你打扮打扮,保证让你体体面面的。到时就说你当学校校长,总不会再小瞧了吧?” 姚娟的眼神亮了起来,转而又暗了下去,疑惑地说:“这不是在装吗?” “不都是在装吗?就他们的那些身份,我多少还是清楚的。”程海眉头一挑,一摆手说:“使出性子来,别再畏手畏脚,就当去见个世面闯荡一下!” 聚会选了一家农家饭庄,讲究本土特色风味。接连两天,天气晴好,程海开车一路顺风接来姚娟,就安排在自己家里和母亲一同安歇。 他带姚娟先去“名典”发廊做了头发,逛街买了身新衣服,回家中一起吃了中餐。饭后,姚娟站在镜子前,瞧着镜里陌生的自己,眼眶泛出了湿润。 “你觉得我现在好些了吗?”姚娟半信半疑地瞧着一脸笑意的程海。 “神采奕奕!”程海递给她一只挎包,那是前妻嫌款式不好,丢下不要的。现在他拿给姚娟,知道她不会嫌弃,就说:“挺般配,你是校长了嘛。” 姚娟眼神发亮,接过那只挎包,不由笑笑地点点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农家饭庄青山绿水,下了汽车后的姚娟,仿佛到了某个仙境,腿就莫名地发软,像个瘸子。程海一见上前挽住,调侃道:“大小姐出阁了。” 进了软皮包厢,同学们几乎都到了,嬉笑一团。看到姚娟被程海牵着手,所有人都一下愣住了。团组长今日表现是咋啦?像是在迎接新婚娘子? “她就是那个姚娟啊?怎么看去都老了。”有女同学捂着嘴小声嘀咕。 “哇呀呀,姚娟这是隆重出场了嘛。不过,这身衣服跟她不太搭咧。” “嘘——,别借题发挥了!小心团组长听见了刮你的鼻子。” 姚娟的内心忐忑不安,下意识捏紧了一双手。程海把她牵了在台中央,举起了话筒,声音响亮地说:“56届的同学们,这是当年的班花姚娟同学!20年扎根山村教书,毕业的学生都在北上广,现在是鹅村联校10任校长!” “哇!”有同学带头拍起了巴掌,叫道:“厉害啊!20年,还是穷山村!” “哎呀呀,姚校长发扬正能量辛苦了!”不少同学应声附和拍起了巴掌。 姚娟窘态地笑笑,目光扫过大伙,突然停在了一个女人身上——吴英。 吴英身穿玫瑰红低领旗袍,脖上戴着珍珠项链,手上的宝石钻戒闪烁光芒。她不屑地瞄了一眼姚娟,嘴角微微上扬,眼神里露出一丝嘲讽。 她脸上袒露的满不在乎,姚娟瞧在眼底不觉心一沉。好在程海的讲话适而可止,很快大手一挥,兴奋昂扬地宣布:“酒菜上桌,大家都吃饱喝好!” 美酒佳肴上来了,同学们开动起来,推杯换盏,喝令划拳,好不热闹。酒过了三巡,程海突然起了身,大声说道:"各位老同学,我有个不情之请!” 在座同学们还是听招呼的,毕竟今天丰盛的酒宴都是程海张罗的。听了这声响亮的喊话,大伙纷纷将猜疑的目光一齐投在他大众化穿着的身上。 “同学们!姚校长所在学校的环境,还停留在50年代。但她瞒着大家从不吭声,独自忍受岁月的磨难。”程海的一番话说得煽情却也透出了实在。 | “教室漏雨灌风,桌非桌椅非椅,孩子们连口热水都喝不上。咱们都是20年来的老同学了,能不能都高抬贵手,出于爱心帮一帮姚校长这个大忙?” 包厢里出现了片刻的安静,安静得空调声献殷勤一般唱起了一只山歌。 “是叫我们休假轮流去那里维修教室吗?”有同学疑惑地大声发问。 “爱心捐款!”程海拍响了桌子:“捐的够数,教室就以咱们班号命名!” 姚娟睁大了双眼,不敢相信地瞪着程海。程海挑逗地对她挤了挤眼。 “我拿出两万!命名此项爱心捐助为‘筑梦启航’!”敞嗓子说完,程海就从身边公文包取出一张金色的卡,高高地举在了同学们的眼前。 有了带头的人,大家伙也不好甘愿落后了。这个1千,那个3千,很快凑到了三万多元,都填在了捐款单上。姚娟瞧着长长的名单,眼睛一阵发胀。 “谢谢大家献爱心!”她转身深深地鞠了一躬,眼泪滴落在那张名单上。 聚会在喧闹中结束了,同学们陆续挥手告别。程海已给车子加足了油,送姚娟返回乡村。姚娟急着要赶时间,他俩吃了早餐就驾车出发了。 回到土砖搭建的家,姚娟瞧着床头放着的三万六千块钱,心里五味杂陈。数不尽的辛酸与寒苦,伤痛折磨的日夜,深夜煎熬的泪眼,一齐奔涌了出来。 她确实想过用这笔钱修葺教室,还有桌椅和黑板。可县城老医生的好心劝告、诊断建议就放在了床头,上写:腰椎间盘突出,改变环境,长期保养。 姚娟使劲揉了一回腰。她的腰疼不由人把持,有时候站都站不起来。山里孩子上学最盼望的是老师,她这么放弃走了,孩子的梦想不就全落空了? 但是,山里抱病退休的老师,却在临走前深深瞥了她一眼,语重心长地说:“姚娟老师,你来自城市,该多想想了。一辈子窝在山沟里,值当吗?” 值当吗?姚娟自己摸不到底。她已经明白,如果继续滞留在山乡,她的腰椎病只会走向报废,而她的“身份”,永远只能是个“山沟沟的穷老师”。 她想起聚会上吴英那不屑一顾的眼神,想起大多同学光鲜亮丽的生活,想起自己无端被爱情无情抛弃的情景,尴尬住在一座喂养牲口的老庙里…… 一个周末的黄昏,姚娟喝下一杯茶后,在办公室拨通了一个号码。这个号码来得不易,要不是那一次镇教育局来学校走马观花,啥都指望不上了。 “黄局长,我是鹅村小学的姚娟。对,上次您来视察,我俩照过面的。我想邀您在镇‘忘情水’茶楼聚聚。不会耽误多久,愿意的话一起吃便饭咯。” 挂掉了电话,姚娟望着窗外朦胧起伏的山岭,胸口突然奔涌出一股五味杂陈的酸涩。她不清楚这一步是对或是错,只知道,她已没有回头路了。 时间倏忽一晃,姚娟调到了镇头上规模的完全小学,当上了副校长。 她下班的时候给程海打去电话,话音刚刚落下,电话那就传来花开般的笑声。程海笑声连连表示了祝贺:“恭喜你啊,姚校长,付出总有回报!” 姚娟在这头笑得有点勉强,还是取笑说:“程哥,到时来喝几杯啦!” “到时候再来吧。你的腰病怎么样了?给你寄去的膏药有点改善吗?” “膏药好用好用,现在好多了,费心了啊。”姚娟笑笑地说了几句,又顿了顿,幽幽地说:“程哥,不好意思,那笔捐来的钱——不好说不好说……” “有啥子不好说的?咱们老同学的希望委托人,只管开口说话!” “我用掉了一部分……”姚娟声音有点发飘:“老乡们见我要维修教室,都跑过来帮忙,这花不了那么多费用,我拿出一部分当做了补贴……” 程信不觉心头一沉,就说:“你会补贴自己吗?还是说说另外的用处吧。” “求人打点关系了。”姚娟揪住了电话线,漫声说道:“总得给车马费嘛。” 程海陷入了纠结,他没想到姚娟居然会这样做。可反过来转念一想,又觉得可以理解。让自己的生活过得更好,无可厚非,谁不会想过得好一点呢? “是嘛,钱就是拿给你花的,你有权力把握它的用处。”程海说的轻松。 “谢谢程哥的理解,费心了。”姚娟说着说着,声音忽而变了:“这笔巨款,我,我今后一定想办法还给你和同学们……” “瞧你说些啥,谁叫你还了?”程海叹了口气:“你好好养病就行。” 挂了电话,程信坐在沙发上发呆。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 大约过了半年,姚娟调到了城区中心学校,当上了教务主任。 可程海心里觉得不对劲。姚娟的病明明没好,怎还能升职?他打电话问过去,姚娟支支吾吾的,说得含含糊糊。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仿佛是一个世纪。 “程海,我……”姚娟的声音像哭:“我不能再被人践踏了……” 程海心头一震:“谁在践踏了你啦?别想得太偏了!” 姚娟突然哭嚷起来:“还需要我来列举吗?那个白眼翻到天上去了!” “姚娟,钱和身份不是关键。"程海劝说道:“关键的是你自己心态。” “啥子心态?”姚娟发出了冷笑:“程大老板,别站着说话不腰疼!” 时间一晃两个月了,程海突然接到了她姑妈的电话。 “程老板,我是姑妈,麻烦你来地区医院一趟!姚娟快不行了!” 程海赶到医院时,姚娟已昏迷不醒。姑妈坐在床边,哭得眼睛都肿了。 “咋会是这样啊?”程海急得冒出了汗,以为做起了恶梦。 “孽障啊!”姑妈眉头缩成一团:抹了一把泪说:“她把那些钱全赔光了!” “又砸钱走关系了?她又是找了啥样的部门?” “哪里是在找啥子部门啊?”姑妈又被戳痛了心,哭得更厉害了:“她迷上啥'六合彩',想一夜发财买大房子,结果全赔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嗡”地迸裂了一声,程海的脑瓜像投了一大团胡搅蛮缠的野蜂。 “她、这是为哪一档子事嘛?玩老命样丢那么多钱?” “还能为啥?”姑妈重重地叹了口气,无奈地说:“她说你们同学都住得那么气派,她和我挤在脏不拉几的废品站,心里头哪会服气嘛。” 程海瞧着病床上陷入昏迷的姚娟,心像抽搐样疼。他不由想起,她信心十足说想办法还同学们的款,那股子不甘愿向挑战低头的精神头…… 姚娟最终在太平间里合上了双眼,她曾经那么眷恋过人世间的美好。 葬礼相当简朴低调,只有姑妈陪着,几个同事和程海伴随。程海站在郊外墓园的姚娟墓位前,瞧着她的黑白头像,心里一阵空落落的感觉。 祭奠完后,姑妈向程海递出一个谷色日记本,没有封面图案,只落上了端正的姓名。她声音发颤:“这是阿娟的日记,最后几页……去看看吧。” 程海连忙翻开了那本日记,一目十行看下去:有对山乡孩子们的许多牵挂,有对教学的无限憧憬。直到最后一页上,字迹变得模糊而凌乱: “我用了捐款钱打点关系,只为背离那个我梦想过的地方。 “六合彩、六合彩!发大财买大房子,不能被那些人再看瘪了! “对不起!同学们,对不起!孩子们,对不起!我累了,真的累了!” 日记里最后有一句话:“我要重新回到山乡去,可我再也回不去了……” “啪嗒”一声,日记本掉了下去。程海弯腰拾了起来,轻轻拍了拍,声音嘶哑:“姚娟她……她走得不应该啊!” 姑妈抹着眼泪点点头:“那天夜晚,她喝了农药,等我发现时,身子已经变冷了……” “是我,是我害了她啊……”程海低下了头,耷拉着脸色,自语说。 “呀,你是大好人!”姑妈摇摇头,埋怨道:“要怪就怪这混乱污浊的社会,把好好的人逼疯了,又把人的命逼掉了……” 程海出神地瞧着姚娟的青石墓碑,不由浮想联翩:她信心十足说想办法还同学们的捐款,那股子不甘愿向挑战低头的精神头儿…… 可现在,人走了,灯灭了,再也不看不见随心跳动的光了。走出墓园,程海抬头望了望天。阳光明媚,可他却觉得分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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