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钱塘上元赋

林夕 · 发表于 2026-3-5 1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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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午钱塘上元赋
文/林夕

时维丙午，序属孟春。星分翼轸之野，地接吴越之滨。钱塘潮涌，挟雷霆而贯日月；火树银花，映星汉以耀乾坤。当此上元佳节，千门焚香祷太乙，万户结彩迎东君。余立于江畔，观夫胜景，感时序之更迭，叹造化之无穷，持笔书赋记之。
初闻江潮隐隐，若万马之奔腾。渐觉雷声殷殷，似千军之鏖兵。俄而素练横江，银山崩雪，玉城决堤。潮头百尺，卷霜雪而直下；涛声十里，震天地以回萦。渔人罢钓于礁石，鸥鹭惊飞于沙汀。时见弄潮儿，踏浪尖如平陆，持彩旗若流星。凌波微步，效洛川之神女；踏浪长歌，拟赤壁之醉翁。此等奇观，虽伍相素车之怒，未足方其壮；钱王射弩之威，岂能比其雄？
及至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六街三市，竞悬鱼龙之灯；九陌八衢，争列鳌山之障。琉璃盏映芙蓉面，料丝屏照海棠妆。走马灯旋，演绎前朝故事；羊角灯明，照见今夕欢场。有稚子牵兔儿灯，踉跄而走；少女捧荷花灯，虔诚而放。更闻丝竹悠扬，杂以笙簧。南词弹唱，说的是白蛇故事；越剧婉转，唱的是梁祝情长。忽见江面漂来万盏莲灯，随波上下，若繁星坠地，与水中月影交相辉映，恍如龙宫夜宴，鲛人泣珠。
至若文人雅集，多会于望江楼头。或击钵催诗，分韵赋得“月上柳梢”；或投壶射覆，赌酒吟成“人约黄昏”。有老者铺纸泼墨，写钟馗捉鬼之图；少年抚琴操缦，奏广陵散绝之音。余尝见一寒士，衣敝履穿，而气度闲雅。其《青玉案》词云：“玉壶光转鱼龙舞，蓦然回首，灯火阑珊处。”座中皆惊，以为有姜夔遗风。此等风流，非钱塘形胜不能养育，非元宵佳景不能激发。
当此良宵，最动人者莫过人情。有垂髫小儿，骑父肩而观灯；伛偻老妪，扶孙臂以游街。新婚夫妇联袂而行，时相视而笑；远方游子望月怀远，忽掩面而唏。江畔见一女子，鬓插梅花，独立良久，解佩环投入江中。询之，答曰：“去年元夜，与夫共放莲灯。今岁他戍边关，以此寄意。”言罢泪下，融入江雾。此情此景，令我想及朱淑真“去年元夜时”之句，古人今人，共此一轮明月，同此一种相思。
遥想宋时临安，元夕最盛。周密《武林旧事》载：“终夕天街鼓吹不绝，士女罗绮如云。”彼时灯品，有琉璃灯、云母灯、白玉灯诸种。又有百戏艺人，弄影戏、舞判官、耍和尚。更兼宣赐御酒，广布红包。今虽时移世易，而民俗相延。你看那糖葫芦担，仍是旧时吆喝；小馄饨摊，还冒当年热气。只是苏公堤上，不见朝云捧砚；孤山脚下，谁见和靖饲鹤？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更深夜阑，游人渐散。余独坐望江亭，看月涌大江，潮平两岸。忆及东坡“但愿人长久”句，顿觉胸中块垒尽消。今夕元宵，四海升平，九州同乐。虽有离人思念之泪，终被团圆欢笑所融。江风吹袂，忽闻隔岸歌声：“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此虽俗曲，然应此时此景，亦令人动容。
归途过白马庙，见数名老者围炉守岁。问其何不归寝？答曰：“吾辈自幼结社，每岁元宵必共度。今七十年矣，存者仅四人。”言罢相视而笑，笑中带泪。余闻之肃然，深揖而退。行至断桥，回望江天，但见烟波浩渺，灯火渐稀。唯有保俶塔尖，犹挂一轮圆月，照彻古今。
嗟乎！元宵之乐，乐在灯火，更乐在人情；乐在今夕，尤乐在传承。当此丙午佳节，钱塘江畔，既有千年民俗之延续，复见时代新风之萌发。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此语诚不我欺。江水汤汤，流不尽繁华旧梦；明月皎皎，照得见盛世新篇。是为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