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离家少年时

一窗清寒 · 发表于 2020-1-30 19: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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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一窗清寒于 2020-4-1 16:10 编辑

沉沉离家少年时
文/清寒

一
十二岁那年，我考取了镇上的寄宿中学。
清楚地记得开学前一天，我家小院葡萄架下的竹床上，堆满了书本、文具及衣物。母亲细心地为我收拾，祖母在旁边对我唠叨，枝头的喜鹊喳喳不休，可爱的阿黄在脚边磨蹭……我，一个从未走出乡村的女孩，遥想到车水马龙的小镇、小镇上梦寐以求的初中，以及校园里油翠的松柏、巍峨的教学大楼，情不自禁抿嘴笑了。能在千余名考生中脱颖而出，这意味着向往已久的初中生活很快成为现实，我的内心充满无比的新奇和快活。
次日清晨，父亲便推出那辆心爱的飞鸽牌自行车，他先将大包行李捆在后座，再将一兜吃食挂在前把。拾掇完毕，我环顾一眼熟悉的老屋，带着满心不舍随父亲出发了。我们走出大门、穿过胡同、经过巷口的老槐，又走到村外的鱼塘……刚一转身，发现七十多岁的祖母远远地跟了过来，在那加快的碎步中，依然有没能掩饰的蹒跚，她的手里扬着一只搪瓷茶缸，不停地喊着“这个忘啦，这个忘啦”。走近了，能分明地听见她的喘息、看见她鬓角的银丝飞动。我鼻子一酸，哭了……
年少离家，或许还不懂得如何跟亲人告别，抑或是内心的压抑和沉重无法向亲人诉说。我低着头，默不做声，噙着满眼的泪水，在瑟瑟秋风中、在村外桑树下、在那口鱼塘边、在祖母的叮咛中，使劲地将她的爱与牵挂铭记心间。许久，才跟着父亲，迈着如铅的步子继续向前。从村庄到镇上，这十多里的行程，我感觉尤为漫长。一路上，父亲絮絮叨叨跟我说了很多，我似乎没怎么接话，只一个劲地“嗯”了再“嗯”。

二
到校后，父亲在财务、教室、伙房，宿舍等地跑了几个来回，但还是因新生暂无床铺，没能把我安排妥当。无奈之下，他先将行李存放在一位老师家里，又找到我家一个远亲、同校高年级的素姐，将我暂时托付。临近晌午，父亲转身要离开了，我伫立在风中，心中怅然，泪眼婆娑，像一只孤雁，无助地看着他的背影在那条小路上慢慢地淡去，消失……
何曾想，这所满心向往的学校，当一头扎进来，竟让我感受到太多的无助和煎熬。
   新学期的语文课堂，老师声情并茂地朗诵着：“半夜里，突然醒来，只觉得寒气逼人，刺入肌股，把毯子裹得更紧些……”我听着听着，顿时眼角潮润，课文中的句子，简直就是自己校园生活的真实写照。那些天，我跟素姐同住，只要迈进她的宿舍，便呆呆地盯着墙壁，百无聊赖地盘数着墙角处那一道道土黄色的瘢痕，偶尔也用怯怯的余光看着一群比我大两三岁的室友，好羡慕她们无拘无束地谈笑风生，我不知什么时候，也能像她们一样呼吸着自由快乐的空气。熄灯了，大片黑暗笼罩而来，隔窗掠来的凉风不时让我打个寒颤，素姐把毯子紧紧地裹在自己身上，我一次又一次小心翼翼地把毯子的一个小小角儿拽过来……
一夜辗转难捱，凌晨刚有点睡意，叮铃铃的起床铃声又适时响起，迫不得已，强忍着困倦走出宿舍门外，天空只是微微发亮，几颗疏星斜挂在头顶，仿佛展示自己一夜未央的意兴阑珊。院子一角仅有的几个水龙头旁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我是挤不过她们的，只能等待。正犯难中看到附近有口装满水的大桶，陆续有三五人围着它，我趁机就着水桶掬出一捧，在脸上抹拉几下子，没曾想犯下了大错。因为后来我患上严重的眼疾，红肿流泪，想必是与之有关的。

三
   一天下午，阳光很暖，我们在廊前站成一排，老师要按照个头的高低重新排列座位了。突然，一个女生，大步流星地挤到我身边，理所当然，我们成了同桌。她满嘴黄牙，有刺鼻的口臭，说话罗嗦又爱比划，直到现在，我也不明白她为何要执意跟我亲近，我更不明白，是什么力量的支撑，让我风平浪静地跟一个不喜欢的人如影相随半年之久？
那个秋天的我，应该是柔弱的、是怯懦的，不反驳不抗拒，无助也无声地度过了一天又一天。食堂的清汤寡水，宿舍粗陋的四壁，让我越发地想家——想母亲拾掇的舒适大床，想祖母劳碌的厨房里饭菜飘香。当时校园里疯传着一首歌谣传：“星期一，再上虎山行；星期二，路漫漫；星期三，夜茫茫；星期四，黎明前的黑暗，星期五，归心似箭……”如此戏谑的传唱不知喊出了多少人的心声。或许，那时想家的孩子不止我一个。然而，周六幸福团圆之后，便意味着周日要启程离家。
是离家，让我在最美的年华，多了一些莫名的惆怅。
想起每一次周日离家，最深的记忆莫过于母亲和祖母同时钻进厨房为我忙活，或是烙一叠葱油饼子，或是炸一堆麻花叶子，只为将我的背包塞个满满。记得那时，她们在房里劳碌，我却在门外徘徊，一阵锅碗瓢勺的碰撞声，噼里啪啦，成了记忆中最刻骨也是最刺耳的声音，因为这声音酝酿着离别的气氛，也催促着我返程的脚步，它诠释了亲情的力量，也给予我堵在心口沉沉的感动。不知是厨房的声音，徒增了离别的沉重，还是一次次离别的怅然，加快了我成长的步伐，与同龄人相比，我感觉自己算是勤奋坚强又最早懂事儿的那一个。

   四
   记得刚进初中那会儿，之前名列前茅的优越感一下子荡然无存。一个叫当当的男孩成了各科老师交口称赞的典范，尤其是刚刚接触的英语，生涩拗口，唯有他倒背如流。为方便记忆，我曾采取荒唐的办法，在每次老师领读英语单词时，趁机在一旁缀上与它发音类似的汉字。
不曾想，一个午后，书本上密麻的标注被当当发现，他得意地揭开我的过错，并进行无休止地取笑。那一刻，我羞愤难当，冲出教室，跑到操场边的榕树下，任秋风无情地吹，看一片片枯叶在空中飞舞挣扎，我不知道，这一季的萧瑟究竟会多么漫长……突然，我想起了父亲母亲和祖母，想起了每一次离家时那沉沉的行囊与深情的叮嘱，想起了他们对我的爱与期待。于是，我擦干眼泪，在诺大的操场上，奋力飞奔，一圈一圈，直到汗水淋漓，没想到，如此一阵狂奔，竟火种般点燃了我的激情，让我恣肆淋漓地放飞了年少的梦想……
从此以后，面对当当，我不再羡慕，不再嫉妒，开始暗中与他较着一股子劲儿。我知道，这股劲儿，是竞争之下的勇气，更是亲情带来的感动，是爱给予的力量，这股劲儿，常常让我废寝忘食而不知疲倦，沉游书海而乐趣无穷。
终于两个月后，我在第一次联考中获得大奖。
颁奖大会结束，操场上人影攒动，广播喇叭里悠扬的乐曲传遍了校园的每一个角落，我捧着一摞厚厚的奖品，扬起脸，看到落日余晖，晚霞渐染，殊不知生命中要经历多少的云翳，才可以造就一个如此美丽的黄昏？我惊喜着，慨叹着，像一只蜕变的白天鹅，在晚风中翩翩起舞……

五
   时光飞逝，诸多经历都成了遥远的回忆，唯有少时离家，镌刻在脑海，依然清晰。也许是历经了如此生活的沉重，使得我向前的步子更加稳健、更加从容。以至于后来的我，上高中、读大学，又经历过无数次的离家，在离别中感知亲情的力量，在离别中亲吻哺育我的故乡，在离别中拥抱青春的梦想，在离别中走向成熟坚强…… 不同的是，这些次的离别都不再感伤、不再哭泣，因为，我曾骄傲地走过、那记忆深处的——沉沉离家少年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