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卷尺上的辉光

牧知鱼

秀雯坐在医院8号病床边的凳子上，打量着养父徐学忠浑浊迷蒙的目光，不由忐忑不安。输液管里的药水"滴答"滴落，枯燥而单调地敲在她的心坎上。

学忠的呼吸很轻，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那张曾经红润的脸如今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秀雯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凉得像块冰。

"爸，要是感到冷了您就吱一声，我再给您加上条毛巾毯子。"她没有离开病床的视线，放低了平日说话的音调，声音里带着平日间难以察觉的颤抖。

学忠那起皱的嘴角微微颤了颤，像是想挤出个笑意来，却在也没力气撑起嘴角肌。他见秀雯眼圈里发黑，忙前忙后的样子，眼眶里慢慢洇出了湿意。

25年前的那个初冬，像一张画展现在学忠的脑海：工厂食堂门口，3岁的小女孩裹着又脏又破的单衣，蜷缩在墙角嘶哑哭泣。他下班路过，问不出什么，就把她抱回了家。妻子兰英体弱多病，却二话不说收留了这个孩子。

这25年来，学忠又当爹又当妈，把秀雯拉扯大。18岁那年，在老乡帮忙下，秀雯进厂当了仓管员。本以为可以安定下来，可秀雯还是爱闹腾，让学忠操碎了心。如今他躺在病床上，压在心头的那块石头，却始终放不下。

床头柜上的监护仪"嘀"地响了。秀雯猛地起身：“爸，您哪儿不舒服？”

学忠艰难地抬起了手，指向床对面的存放柜，喉咙发出“嗬嗬”的声响。

秀雯起身走了过去，拉开了柜门。上层放了香蕉、葡萄，下层是些衣物和杂物。她拎起那件咖啡色旧夹克，是养父最不舍得穿的那件，胸口口袋上还别着一枚工厂徽章。这枚徽章保存不错，日光灯照射下，闪烁出一片银辉。

她伸手摸了摸侧边的衣袋，感觉里面有个硬硬的东西。她掏出来一看，是个深蓝色的小本子。已经暗淡了光泽，一只烟盒子夹在里面，露出一个角。

“爸，你是说的要这个东西吗？”秀雯把那只烟盒子递到学忠的眼前。

学忠慢慢眨了眨眼皮，算是应了。秀雯留意地打开了陈旧的烟盒子——里面没半根烟，只是在纸壳背面有字。她留神看了看，是养父写下的字迹：

车间材料场东北角，丢了“火炬”卷尺，有半成新，一张报纸包到。找郑师傅帮帮忙，帮邹师傅蔡阿姨讨回公道。字迹抖动，看来是发病时写的。

邹师傅一家让秀雯心头愣怔。半年前养父提过他们家，说邹叔是车间的好工友，后来出了事故，没得到赔偿，身子都搞垮了，啥也干不了。蔡阿姨一个人扛着家，忙得神魂颠倒。那次说起这事，学忠的脸色沉得就像灌了铅。

“爸，您是想让我去找郑叔，找回那把卷尺？”秀雯把手伸进被窝，握住养父在抖动的手，那冰凉而硬茧的手，让她浑身不由一颤，酸楚涌上心来。

学忠吃力地眨了眨眼皮，从被窝里伸出手来，停在了烟盒子上，缓缓划过上面的那行字：帮邹师傅蔡阿姨讨回公道，眼泪忽地像小溪似的流了出来。

他或许想说太多太多的“对不住”，现在连一字个字儿都吐不出声来，只能拼尽残存的一丝余力，使劲抓着养女的一只手，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像一扇纸窗户被一下捅破了，秀雯心里顿时明亮了。她把烟盒子叠好放进拎包里，俯在养父耳边轻声说：“爸，您放心。我明天就找郑叔，一定找到‘火炬’卷尺，帮邹叔和蔡姨讨回公道。我不能瞧着您带着遗憾离开了。”

听到这番暖心的话语，学忠慢慢露出了慰藉的笑容，那只握着秀雯的手慢慢松了下来，眼睛也慢慢地合了上去。监护仪的波纹突然拉成了一条直线，发出"嘀——"的一串不清晰的长鸣，在原本安静的病房一下显得格外刺耳。

秀雯的眼眶渐渐泛出红湿，泪水无声地滑过了脸庞。她想起小时候养父给她买糖葫芦的样子，想起他吃力地背着她去看病的夜晚，想起他为了她一再闯祸而向邻居道歉的身影。一阵回忆像河水拍岸，涌上心头，如针扎胸。

她发誓，一定要替养父完成未了的心愿，挖出他埋藏了10年的真相。

到了周末晚上，秀雯先去了郑师傅家，没想到敲错了别人的门，秀雯只好独自去那个材料场。这是用废铁皮半围的一块空地，在一旁路灯的照射下，

废旧材料里长出不少杂草，冷风带着一股混杂刺鼻的怪味，朝这头吹了过来。

她迎着朦胧的灯光，走到了东北角，出现一堆杂乱堆放的次废品。生锈的次废品里，也是杂草胡乱丛生。秀雯蹲下身来，拿根树棍儿扒拉那些杂草。

爸说的是这里……她心头默念，很快树棍儿断了，沙粒泥土也沾上了双手。

一连折断了3根树棍儿，杂草被扒拉得乱蓬蓬。汗水沾湿了她的鬓发，夜风吹来，冷得她打起哆嗦。她失望地坐在地上，听见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闺女，这么晚了，你是在找啥咧？”一个嘶哑的、沧桑的声音响起：“这里的破烂东西早被扒拉光了，你来的不是时候啊。”

秀雯回头看去，一个头发灰白的老人，穿着一身泛旧的工装，拎着一只手电筒。老人的脸色像涂了蜡，露出了岁月的痕迹，但眼神却亮得像只老鹰。

秀雯突然想起来了。养父曾给她看过一张照片：车间门口，几位男工友搭肩站着，表情都很平实，有个眯眼看前面的男人，就是眼前出现的老人。

“您是……郑修桥郑叔吧？”秀雯睁圆了双眼，放低了声音试探地问道。

老人不觉愣了一下，随即瞧着姑娘：“你咋认识我？你是谁家的闺女？”

“我是徐学忠的养女，徐秀雯。”秀雯靠近了身子说：“我爸上个月走了，留下一个烟盒子，让我来材料场找‘火炬’卷尺，还说让我找您帮忙。”

郑修桥听罢这番话，脸色不由晦暗下来。他默然了片刻，清了一下嗓子，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把卷尺，掂了掂说：“闺女，你瞅瞅，是不是这个？”

秀雯从老人手上接了过来，搁在手上仔细打量：“火炬”牌的，外壳上有一道小裂缝，铁质带子边沿有些氧化，刻度却还清晰可见。她想起养父告诉过的，这把卷尺是他当年抢修机床时，不小心从脚手架上掉下来摔裂的。

“是它！就是它”秀雯的脸上洋溢了喜悦，说，“郑叔，您怎么找到的？”

郑修桥轻轻叹了口气，说："我是来找折页的，想拿去修窗户。结果没想到在草丛里发现了它。”顿了顿，又说：“尽管过去了这么久，我还是很快认出了它。当年那次配合机床抢修，是我从脚手架下跟徐师傅捡起来的。”

两人正说着卷尺久违后的重逢，不远处突然传来了说话声，越来越近。郑修桥的脸色忽而一变，一把拽着秀雯手臂走开，躲到旁边的龙门吊后面。

“别说话了，躲开一点。”郑修桥压低声音说：“可能车间来人巡逻了。”

秀雯猫在龙门吊车架的后面，沿着依稀的路灯光线望去。两个中年男子朝材料场急急走来。一个腆着啤酒肚，挂着红色的领带；一个留着寸头，脖上挂着金链子，几乎并了肩走着。正是3车间主任彭宗强和包工头巫耀华。

“那把卷尺会不会突然冒出来？唵？”彭宗强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当初就不抠死！要是姓徐的养女从哪得到了，咱俩整个他奶奶地歇菜吃牢饭！”

“哼！”巫耀华冷笑了一声："慌啥劲儿？彭总。过去10年了，早就当垃圾埋掉了。那些安装图纸我也处理了，再说上面也有人顶着，还怕个啥？

“你懂个屁！”彭宗强恶声骂道，声音里透着慌乱：“姓郑的是老技工，若找到卷尺，指定瞧出地基问题！我看找人把材料场掀一遍，才永绝后患！”

巫耀华张口还想辩解什么，彭宗强已不耐烦了，随手一挥：“别再整些不顶屁用的瞎功夫！你多少凑个份子，明天我找人把这里彻底清理一遍！”

两人的脚步声噔噔地渐渐远去。秀雯和郑修桥从龙门吊后面走了出来。

“郑叔，咱们明早就去举报吧！”秀雯握着卷尺，神情带着了急切。

郑修桥盯了她一眼，打出个手势说：“眼下咱们是有卷尺和烟盒子，但这个力度明显不够。咱们得找邹师傅一家，多摆些情况，再一起合力举报。”

秀雯点点头，说：“是呀，人多胜算多咧。”“回去早点睡。早餐吃完就上厂部大楼，掀起大风暴！”郑修桥叮嘱了一句，然后看着秀雯走回家去。

邹勇敢的31栋是老旧筒子楼，楼道里堆起了杂物，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早餐吃完会面后，秀雯和郑修桥接着爬上六楼，敲响了602室的房门。

开门的是蔡兰英。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不少，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甚至有了老年斑。身穿一件老式条纹衬衫，下穿一条补丁灰布裤子。

“郑师傅呀？”她张大眼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招呼：“这么晚都来了，快进屋里坐。”看见走来的秀雯，她有些疑惑地问：“这不是你闺女吧？”

“这是徐怀忠的养女，徐秀雯，在车间当仓管员。”郑修桥介绍完了，提起了正事：“蔡妹子，这次来是跟你说件事，就是邹师傅当年事故的原因。”

蔡兰英的脸色刷地变了，惊讶中带着些许期待。她连忙给两人倒上茶水，说：“老邹在里屋躺着呢，一直盼着有人上门说事，你们今天总算来了……”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只有几件旧家具。一台老式电视机放在角落，屏幕上蒙着一层灰。餐桌上摆着一碟咸菜和几个馒头，看样子是今早上的早餐。

郑修桥掀开了门帘往里走，秀雯跟着蔡师傅走进来。邹勇敢躺在床上，见了他俩想坐起来。郑修桥快步上前扶住，说：“小邹，别动，躺着说话。”

“郑师傅，这位闺女是……”邹勇敢的声音虚弱，目光落在秀雯身上。

秀雯连忙走到床前，轻声说：“邹叔，我是徐怀忠的养女。我爸上个月走了，他生前留了两样东西，是卷尺和烟盒子，让我拿它做您平反的证据。”

邹勇敢和蔡兰英都愣住了，满脸的不敢相信。邹勇敢的眼眶顿时湿润了，叹了口气：“徐师傅啊……我知道他当年有难处，这怪不得他，谁都会担心受怕。这10年来，我被那顶“违章操作”黑帽子压着，心苦也比吞黄连啊……”

泪水从蔡兰英脸上滑落下来，她不停地用手掌抹着：“老邹出了工伤，得不到半点补助不算，工资也拿不到该有的足份。这些年来，我起早贪黑摆摊卖菜，就是为孩子凑学费。可就算这样，还是说老邹是自己蛮干造成的。”

秀雯听得心里堵得慌。她轻轻瞄了郑修桥一眼，得到了他鼓励的眼神，从拎包掏出了一只布包，包着烟盒子和卷尺，递到了邹勇敢搁在被子的手上：

“邹叔，你看，我爸在病中写的反映，当年他偷偷发现地基问题，把记录数据的卷尺不得已藏在材料场。昨晚上郑叔去那里找东西意外找到了卷尺！咱们现在拿着这些证据，立马到厂领导那举报，洗雪你10年来背上的冤屈！”

说着，秀雯给邹师傅打开了布包，露出卷尺和烟盒子。邹勇敢的手不停地抖，眼睛出神地盯着卷尺上的裂缝，想起当年和老徐一起抽烟聊天的日子，眼泪再也忍不住：“老徐竟然一直记着这事，我还以为，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郑修桥清了下嗓门，声音低沉而坚定：“小邹，你放心。有了这把卷尺和烟盒子，一定能让厂部重新调查。那些作恶的人，早该受到严厉惩罚了。”

接近中午时分，秀雯、蔡兰英和郑修桥来到厂部。邝厂长坐在办公室喝茶抽烟，瞧着电脑上的视频。听见门铃声响，不高兴地喊了一句：“进来。”

待房门被无声推开，邝厂长瞧见几个工人走了进来，顿时皱起了眉头。他摁了电脑的电源键，离开桌子续上一杯热茶，转身甩下巴示意几个人坐下。

郑修桥不管三七二十一，开门见山：“邝厂长，我们有重要情况反映，希望得到你的重视。”邝厂长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不在意地说：“你说吧。”

“关于10年前3车间那起恶性事故，我们现在掌握了新的证据。”

邝厂长不情愿地放下茶杯，漫不经心地说：“当年厂部都定下的处理方案，没必要翻哪一点历史旧账吧？要不就这样吧，对当事人赔些钱就算了。”

“这不是什么翻旧账，邝厂长！”郑修桥提高了声音：“这是给无辜的受害人还一个公道和正义！”他掏出卷尺拍在了桌上：“上面有徐学忠当年测量的数据，证明事故是地基隐患造成的，根本不是邹勇敢违规操作失误！”

邝厂长拿起卷尺瞄了瞄上面的痕迹，又瞄瞄烟盒子上写出的话，脸色出现了隐约的不屑：“这些东西能算啥证据呢？当事人不出面怎么说的清楚？”

“那这个呢？不是证据？”郑修桥把一张发黄的施工单，拍在桌子上：“当年彭宗强签字验收的，写的是高标号水泥，可实际用的却是低标号！还有埋入水泥里的钢筋，都是些劣质的钢筋，这一大笔差价是进了谁的腰包？”

邝厂长的额头冒出了汗：“这个，这得重新研究，组织技术人员调查……”

“不能再拖延了！”一个湖南口音从门口传来。几个人回头看去，党委龚书记走了进来，说：“这宗事件，我现在基本掌握了，得马上进行查办！”

说走就走，龚书记带着一行人出发。邝厂长说要跟老婆打电话，还留在办公室里。一行人马不停蹄来到3车间，那台冲床已经封存多年了，遮盖布落满了灰尘。郑修桥和秀雯，还有谭工程师，一齐动手掀开了那张遮盖布。

那座480吨位的冲床，露出了暗沉的油漆色。借得这么一下闹腾，总算重新见到了一线光明。郑修桥蹲下身子展开卷尺，在基座一角测量起来。

“龚书记，谭工，您们看这里——"他指着机床基座下面的一道裂痕，说:“地坑裂缝宽度3.5毫米，地基水平误差超标2.3毫米，和老徐记录的数据完全吻合。这怎能说是邹勇敢操作失误？再怎么失误也整不出裂缝来！”"

彭宗强被叫到现场时，脸色晦暗。当他瞧见那把卷尺和施工单后，脑袋“咣”地一响，双腿一软，坐在了地上：“我承认，是我先请示了邝厂长，再和巫耀华抠下成本费，用低标号水泥和次废品的钢筋施工……我俩错了。”

三天后，郑修桥和秀雯被龚书记带话，又一次来到了他的办公室。这一次的到访，龚书记很客气，摆上了瓜子水果，招待两位破旧案的“大功臣”。

龚书记笑着递出一份厂部红头文件，郑修桥接过来一边看，还读了出来：

经厂部重新研究展开调查，现已查明：10年前3车间事故系机床地基隐患所致，非操作人员责任。现为邹勇敢同志彻底平反，恢复名誉，补发扣除奖金和工伤补助。并安排家属蔡兰英工作，特别授予徐秀雯同志见义勇为”光荣称号。邝明柏、彭宗强、巫耀华涉嫌渎职犯罪，移交司法、纪委处理。

郑修桥带回文件来到邹勇敢家，当着他和蔡兰英的面宣读了文件。两口子听罢不由掩面大哭，哭得浑身抽搐。经历了10年的委屈，终于讨回公道。

他俩擦干眼泪，转过身握住秀雯和郑修桥的手，一齐鞠躬："谢谢你们！谢谢你们为我家讨回了公道。也谢谢老徐师傅，他在天有灵，总算能安息了！”

秀雯红着双眼站在老两口旁边，望着授予荣誉称号的字眼，眼眶湿润。她想起养父临终前的殷切嘱托，想起他发病时写下的那些字迹，想起那收藏在笔记本里的烟盒子，还有无奈何藏在材料场10年的那把“火炬”牌卷尺。

半个月后，秀雯来到设在俱乐部的厂史馆。她手里握着那把"火炬"牌卷尺，外壳上的裂缝依然清晰可见。代管厂史馆的厂宣传部长接待了秀雯，伸手相握，接过那把带着故事的卷尺，小心地放进玻璃展柜里，标签上写着：

“火炬”牌卷尺，出产于1990年，长10米，长江宏光制造厂出品。曾丈量过良心与正义的距离。捐赠人：3车间仓管员徐秀雯。（红印章）

红影

这个故事情节有点奇怪，卷尺是很平常的东西啊，怎么能成为证据。
除了这个，整篇故事很流畅自然。
欣赏牧知鱼好帖

樵歌

同楼上红影的看法，按说卷尺的丢失与工程质量没有关系吧，再说工厂 不会只有一把卷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