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竹园农贸市场

超象诗歌流派

1
凌晨五点四十分
货车的大灯撕裂夜的视界
那些还带着泥腥的萝卜
是刚从地里拔出的星球
在它脆甜的内部
夸克仍在囚笼里剧烈躁动

卖豆腐的老夏把秤砣往下一按
这个微小的动作
和一百三十八亿年前
让万物开始下坠的那个瞬间
用的是同一种引力
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我问小妹西红柿怎么卖
她说三块五的时候
嗓子里震荡出的声波
正以每秒三百四十米的速度
抵达我的耳鼓
悄然扰动着集市的时空曲率

2
大街上的门面空空荡荡
只有菜市场人头攒动
我们都在努力生活
又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整个宇宙不过是这里
一颗等待被称重的沉默土豆

坐在角落卖竹编的老人
本身就是一个低维的时空模型
经纬交错的篾条
是尚未展开的蜷缩维度
篮子里盛满虚无
也装着儿女在外打工的希望

水果摊老板娘眼角的皱纹
是碳原子被岁月刻蚀的拓扑缺陷
她的微笑比吆喝更响亮
是一条封闭的类时曲线轻轻落地
所有走向这里的脚步
都会踏入这个环中

3
当正午的阳光垂直落下
鱼鳞在案板上闪烁
那不是鳞片
是一面面微型的反射镜
每一面都折射着不同角度的太阳
和一个平行时空的切片

鱼已经死了
眼睛却还睁着
它接住的那束光
是八分钟前从太阳出发的
现在它到了
但早已不是八分钟前的太阳

这和一颗恒星的死亡
没什么区别
恒星死后漂浮在茫茫太空
鱼死后堕入凡尘之中
都是在说：
我曾经来过，然后我走了

4
我们都活在一种延迟里
生存是延迟，疼痛也是延迟
卖猪肉的老汪被刀切到手
要过零点几秒才知道疼
在那零点几秒里
他的手已经在银河系的另一个位置

刘大妈找零的两块钱硬币
落在我掌心
那是金属费米子在重新排列
这两块钱会转手就会流逝
最后揣进银行的保险柜

菜市场的噪声是个缩影
是另一种宇宙微波背景辐射
是所有星光叠加后的结果
得到的不是白，是黑
是那种温热的、均匀的
无处不在的黑

5
暮色在辽远的天边敲响警钟
一把小葱是旋臂末端
尚未熄灭的年轻星团
门卫提着一串钥匙走来
要把忙碌了一天的集市
折叠进明天的凌晨

摊主们把剩下的寂静装进筐里
擦去秤砣的轨迹
把价格标签从时空坐标里抹除
不与任何记忆发生纠缠
芹菜的纤维里
封闭着未及转化就遭收割的光子

日杂摊位上的红字促销
是熵增在局部的一次暂缓标识
电子秤的数字尖锐
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影
它显示的不是重量
是物质在当下的存在概率

6
袋子里的西红柿互相挤压
正进行一场微型的彩排
从有序到无序
从鲜红到腐烂
万事万物
都在遵循这条热寂的铁律

老王还在用喇叭吆喝
他家最新鲜的牛奶五块钱一斤
货真价实——不虚假
要买的快来
这是生活的全部意义
是我们此刻所能把握的最大空间

买完菜走出门
“斑竹园农贸市场”的招牌
亮成一行古老的铭文
而我的脚步只是这首诗的
最后的一个逗点
在水泥路上敲出永恒的涨落

            2026年6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