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街拍耒阳的公交车 [3P]

驻在平安夜前夕

“一直说创新、创新，大家都知道要创新。”周齐心反问道，“但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怎么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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驻在平安夜前夕

在许多地区，宝宝巴士成为公交公司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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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许多企业都会在公交上投放广告。 冯蕊 摄

驻在平安夜前夕

你太理想主义了

此刻，“90后”司机刘源却为这场暴雨感到欣喜。

他计算着，打车的人变多了，跑到晚上11时，一天就能有500多元收入，比起开公交“相当划算、自由”。

半个月前，当网约车的名额终于轮到刘源头上，他没有犹豫就想出来闯闯。

这股冲动，源于他不断经历的落差。

大学毕业后，刘源曾去过车企工作，也和朋友合伙开过课外辅导班。创业刚有起色，有关部门就开始打击校外培训，刘源成了父母眼里“没有工作的闲人”。

2018年，父母对刘源说，“你去考公交公司吧，之前都漂着连社保都没交过，稳定才是最重要的。”当时早已花光积蓄的刘源听取劝告，成了一名公交司机。

“我有想法，机会是无穷的！”刘源笃定，四年间，他便被一路提拔到组长、管理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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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拯救公交的期待，落在年轻从业者身上。

2022年，刘源的分公司开始年度竞聘，在第二轮面试里，主题是解救公交的经营困境，所有人拿出了悉心准备的方案。

刘源和一位同事说，年轻人赶时间肯定会选择坐地铁。公交目前重点关注的对象是老年人，“关键要提升品质”。

他们创想，如果能做老龄化的定制公交，在城区各个老小区设置站点、实现互通，就能解决很多老年人买菜、就医、甚至跳广场舞的需求。“普通公交对老年人是免费的，那定制线路就收取每人一到两元，车座太硬，我们可以自己买垫子改造成舒适的软座。”

刘源明白这些想法存在瑕疵，却没想到方案被直接拒绝。他听到答复，尽管创意很好，老小区道路窄、不好通行，不如在新区又宽又好走的道路上跑，不容易承担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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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源感到不解，“那为什么不把大车换成宝宝巴士？新区都是年轻人，老年人本来就很少。”

不久后他看到，竞聘成功的同事要投资数十万元，推出“公交卖菜”的模式：在场站门口摆上两辆公交车卖菜，为了盘活闲置的公交车辆、拓展收入渠道。

等想法落地，公司叫各个车队观摩、学习。刘源目睹，起初附近小区的老人们簇拥过来，场面颇为热闹，但他们看了看价格，就纷纷嘟囔，那些菜居然卖得比市场贵很多，摇摇头走开了。

从那之后，刘源越发觉得行业看不到希望，“不想再耗着”。

失落的不只是刘源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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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宇始终觉得，公交合理的自救应该是“发展出行服务的主业”。他曾提议公交公司做一些变通。“下雨时虽然坐公交只要不到一块钱，走到车站很麻烦。如果花三到五元，就能在家门口坐上网络约好的公交车，价格比出租车便宜许多，一些人是愿意掏钱的。”

他听到公交公司的管理层直言，老师你也太理想主义了！有关部门对出行服务的改革“管得很严”。

他们和赖宇坦承，其中有社会冲突的顾虑。企业做网约公交，上级部门会说，小心点，不要让出租车闹事了，出租车可不好管；做跨区域的定制专线，上级部门又说，这样会和长途车、城乡大巴起冲突。

还有管理和定价的矛盾。“网约公交要进学校、医院，就得经过教育局、卫健委的审批。”赖宇说，网约公交的定价同样要经过听证程序。部分公交企业只得走“灰色地带”：不公开调动票价，通过和平台合作，另外收取一笔一到两元的约车费，从而对上级部门进行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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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企业的管理者感慨，这样一来，还不如多发展和出行服务关联很小的副业。“像卖菜、送货这些很多是市场行为，虽然收益不大，不会出什么社会问题，受到政府的干预就很小。”赖宇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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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地区推出了定制公交线路。 冯蕊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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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公交公司定制了旅游专车。 冯蕊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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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性循环

后来赖宇得知，政府部门也有无奈。

他曾去一些地区调研，在个别公交线路上，全天的客流量只有100人左右，平均到每趟车次，载客量甚至要小于4人。然而这些路线，往往一天要载满500人才能保住成本。

赖宇见到，政府只能试图填上缺口。个别政府投入到这些线路的补贴，每公里已经在10元以上，远远超出对于出租车行业的投入，但后者运营的收益要高出许多。

“能不能把这些客流太小的线路撤掉？”赖宇询问。

对面说，撤线是很难实现的。只要线路出现了一个爱投诉的乘客，就容易出现舆情，“事情就很难摆平了”。只能拉长发车间隔，或者缩短路线长度，把人流量较大的一段保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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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此以往，公交变得越来越难等了。

此前在刘源的公交线路上，早晚高峰时期是三分钟一班车，现在逐渐变成了十分钟、甚至十五分钟一班。过了高峰期，就成了25分钟才会发一辆车。

刘源叹息，随着更多司机离开或是轮岗到了其他行业，几乎每一班车次只对应着一位固定的司机。一旦司机迟到了没人顶替，这班车就会误点。有几回司机没及时赶到，车辆也就没有按点发出，到了乘客口中，成了四十分钟等不到一辆车。“原来我都是听乘客抱怨，你这车上不去，现在大家都骂，你这车难等得很。”

公交的速度也越来越慢。

开上公交车后，他第一次发现死亡事故离每个人都很近。“那时交通发展迅速，所有人都讲究效率、开得很猛。”刘源见到，每年在每个公交分公司，发生的安全事故不下10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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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源渐渐意识到，公交本该和小汽车不同。乘客群体往往是老年人、学生，他们更加脆弱。公交对于他们意味着一种安全感。

他记得，公交刚换成电车时，起步比油车更急，曾经因为刹车与变道，几位老人失去平衡摔倒在地，需要住院治疗。从那之后，公司规定司机必须提醒乘客坐好、扶好才可以踩油门。在市区三环内，公交行驶的速度要低于35码。如果司机没有提示，就得停工三天进行学习，罚款1000多元。

部分规定却变得僵化。刘源回忆，有段时间公司领导很强硬，以后无论如何，“必须靠右行驶，哪怕堵死也必须走这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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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快尝到了处罚的滋味。一天他实在受不了拥堵变了道，被罚款写了检查。

刘源觉得，自己开始失去很多想法。“我不再会想怎么把车开好、更快地到达目的地，而是总会焦虑，怎么一路开到底，不让公司罚我的钱。”

而在佟国钦的分公司，每个司机每个月都要拉够6000人才能拿到全额奖金。一位公交司机坦言，这样一来，每当发车时他都会犹豫，等人尽量坐多一些再走，不免耽误了时间。

拉长发车间隔后，周齐心的公司经常接到投诉电话，“这条线路怎么搞的，我等了这么久，怎么还没车呢？”工作人员只得解释，可能是刚到站点时上一班车已经开走了，中间才会隔了将近半个小时。乘客愤愤不平，这样谁还会再坐公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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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而久之，就成了恶性循环，乘客越来越少。”刘源苦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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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在车站，仍有许多人等待公交接送。 冯蕊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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衰亡还是余晖

如今，刘源有些不想回去开公交了。

从前一离开驾驶室，他总会把自己关在家里。“心里紧绷着，什么也不想干”。半个月来，他逐渐享受起自由的生活，上了车就能走，累了就停止接单，在路边打盹。

他不再执着于一种“稳定”。“没有什么是能确定的，既然行业不行了，不如早点出来试试。”他想要找回各处奔波时的自己。

但总有一些人，仍旧对公交的未来抱着希望。

“公交不会消亡，消亡的是传统、陈旧的服务模式。”赖宇发觉，仅仅用传统的方法做公交线路的优化，作用已经很小。“再怎么动，站点也是固定的。创新的空间很有限”。

在他的想象中，未来的公交应该成为一种更加灵活、精细化的交通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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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宇曾帮助一些地区做过探索。在浙江，部分村镇正试点网约公交，车型根据每个小镇不同的出行习惯做出细致的设计：一些人口稀疏的小镇使用出租车型作为公交使用，有些人口密集的村镇用的是小巴和中巴，还有小镇做了社区公交，在各个老年居住点巡游。

定价方式同样有所差异。“我认为未来公交是可以分开计价的。低价和免费的票就用于老年人，作为社会保障，对于网约公交等适用于年轻人的出行方式，可以有一些价格浮动的空间。”赖宇说道。比如，在广西南宁，定制线路实行市场调节，实现了约30%的服务溢价，深圳等地则借鉴了新加坡分时分区定价的机制，在满载率超过80%的时段启动弹性加价，票价上浮约10%。

“改变仍旧需要政府足够的支持与引导。”赖宇指出，在杭州、苏州等城市，已经有了公交进学校、进医院的做法，都是由行业主管部门去推动这些地点，在保障安全的前提下开放大门。

而在长安大学未来交通学院执行院长孙健看来，公交改革需要与城市规划更加精确地匹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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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出，推行定制公交的核心是要有畅通无阻的公交专用道，在国内许多城市，公交专用道的划分需要交警和公交公司之间协商，还会出现大量电动车、私家车挤占的现象。而在首尔、北京等地，公交专用道很便捷，其他车辆一旦使用，就属于违法行为。

他补充，同样在做线路的设计与优化时，技术上已经没有难点，需要考虑到是满足现有的需求还是带动一个地块五年、甚至十年以后的发展，这一过程应该更加专业、规范，增加公众参与的环节。

孙健曾去过欧洲访学，在巴黎、曼彻斯特等城市，不同的交通方式的衔接做得很好，市民可以在各个站点实现跨模式的换乘。公交能够成为填补列车、地铁到家门口“最后一公里”的存在。

“公交是一种兜底，无法成为完美的交通方式。”孙健说道：“但公交不会被淘汰，永远会有需要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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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佟国钦和周齐心告别时，雨停了。

行驶在街头，佟国钦摇下车窗。如今，他总会不时偶遇红旗牌的网约车，仅在他的车队，出来轮岗的司机已经有20多人。“听说整个公交系统有近一千个司机跑上网约车。”佟国钦喃喃说道：“如果能把公司再次转活，那就太好了。”

佟国钦早就有了更多探索，他做起社交平台的账号，也卖过农副产品。

他始终坚持着当初的信条。“很多事没有标准答案，只能提前有所准备。”佟国钦说，这样到了变化发生的一刻，至少能坦然接受，有着渡过难关的决心。

（文中人物除孙健外均为化名 实习生施怡阳对本文有贡献）

原标题：他们想要救救公交

编辑：夏洪玲 责编：吴光亮 审核：吴忠兰